选择·北方 | 一灶烟火，三年功夫

一灶烟火，三年功夫

去年夏天，中考成绩单摊在饭桌上，客厅空气像凝固了一样。普高线是够不上了。

那阵子招生广告铺天盖地。有天晚上，我爸递给我一份招生简章：“甘肃北方技工学校，你姑父说他们单位有个师傅就是那儿毕业的，干活踏实。”我盯着“技工”俩字心里不是滋味——初中三年，谁不是奔着高中去的？可翻到最后一页，看见“中式烹调”几个字时，我眼睛停住了。我从小跟着奶奶在厨房转，她和面我撒干粉，她炒菜我递盐罐，那种灶火味儿是刻在记忆里的。

去学校参观那天，我们被领进烹饪实训室。一个男生正在颠勺，锅里火苗蹿起半尺高，手腕一抖，菜在空中翻个儿又稳稳落回去。旁边的同学在雕萝卜花，小刀转来转去，一朵月季就出来了。老师笑着说：“刚来都是零基础，练出来的。”那一刻我想，与其在普高教室里对着物理卷子发呆，不如来这儿把一件事弄明白。

当然也犹豫过。亲戚问“在哪上学”，我妈说“北方技校”，对方“哦”一声就转了话题。但路是自己走的，三年后谁说得准呢？

开学第一个月有点懵。第一周军训加入学教育，班主任带我们把实训楼转了个遍——热菜间、面点间、西餐室，还有一间烹饪小档口，学生做好的菜品、甜点在那儿低价售卖。第二周正式上课，上午文化课一样不落，下午专业课。第一节课老师教颠勺——对，先学颠勺。一人一口锅一把铁勺，站实训室颠了两节课，下课腿都麻了。老师说：“勺都颠不好，做什么菜？”

最难忘第一次上灶。炒酸辣土豆丝，我心想这有什么难，在家看奶奶炒了十几年。结果一上手就懵了——火候不会看，油温不会辨，土豆丝切得粗一根细一根，下锅“哗”一声油溅起来，吓得我往后一退，铲子差点扔了。老师关了小火：“别怕它，你越躲越炸。”握着我的手翻了两下勺。那盘土豆丝一半粘了锅，同桌夹一筷子说“咸淡还行”——黑乎乎的，也不知是不是安慰我。

面点课是另一种折磨。第一周练和面，水多了加面，面多了加水，盆里越和越多，端着一大坨不知所措。老师捏了捏：“醒面时间不够，重来。”后来练提褶包子，别人一节课二十个，我包八个，褶子歪歪扭扭像蜈蚣。某天下午突然找到手感，一捏一转一提，圆鼓鼓的包子立在笼屉里。拍照发给我奶，老太太语音回过来：“比我包的好看。”

住校生活挺热闹。宿舍六个人都是烹饪班的。熄灯前聊得最多的就是今天谁被烫了、谁被老师夸了，隔壁宿舍闻见我们晾在阳台的工装，说“你们屋一股葱油味”。后来大家商量，每月省点零花钱，周末去校外小馆子点两个菜，吃完还要分析人家用的什么料、火候大小——职业病。

也有烦的时候。刀工课练萝卜丝，一练一下午，切完白萝卜切青萝卜，手指酸得拿筷子都抖，丝还是不够细。雕刻课更崩溃，萝卜雕得缺胳膊少腿，老师那个示范作品摆在前面，再看看自己手里那个，差着十万八千里。有天晚上在实训室加练，雕坏了一整筐萝卜，正烦着，老师路过坐下：“我当年练雕刻，削掉的萝卜能装一三轮车。”顺手拿起我那块废料，三两下改出一只小兔子，耳朵立得高高的。“别急，每天雕一个，一个月后你再看。”

上学期学校开放日，我爸妈第一次看我穿着雪白厨师服、戴着高帽站在灶台前，我妈举着手机拍个不停。那天做的是青椒肉丝和酸辣汤，我爸吃了一口没说话，又夹一筷子，跟我妈说：“比家里做的好吃。”我妈翻他一眼：“那以后回家你做饭。”

现在走在校园里，我已经能闻出哪间实训室在炒什么菜了——葱姜爆锅的香味，红烧肉收汁的甜香，还有烤面包的奶香味。昨天给我奶打电话，她说：“今年过年你别光打下手了，掌勺吧。”我笑了，说：“行，但您得在旁边看着，我心里才有底。”

其实我现在也说不好将来能干什么，可能去酒店后厨从打荷做起，也可能自己开个小馆子。但至少我知道，那些揉面揉到胳膊酸的清晨，那些被火苗燎了眉毛的下午，那些雕坏了一筐又一筐萝卜的夜晚，让我觉得这三年不会白过。一灶烟火，三年功夫，急不得，也停不得。

撰稿 | 颉萍萍（信息中心）

初审 | 王振国

终审 | 杨新潮

编辑 | 王淑萍